
當兵至今三個多月囉,
如今在島北的一個觀光小鄉某國中服替代役,
趁空應鴻鴻導演之邀將他的電影新作《穿牆人》改編成小說,
小說即將於10月30日出版,
電影也將於11月9日全台上映,
將小說的前五段貼上來和大家分享,
當然,欲知後話就得看書或到戲院捧捧場囉。
穿牆人 導演.編劇╱鴻鴻 小說╱許正平
1、 機器人 不久的未來,小鐵十七歲。十七年以來,小鐵的生命展開第一次盛大的移動,搬家,跟著爸爸媽媽,離開他從小生長的舊鎮,前往一個陌生的,他方。離開那天,上車之前,小鐵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從此改變了小鐵對過去的印象。一直,小鐵以為他身在其中長大的這個家,這個地方,雖然說不上幸福快樂的日子,偶爾還是會長出一些溫馨的小花朵,然而,在此刻的回望裡,他眼中所見,卻彷彿遭到盜匪洗劫或核彈爆炸後的,那般殘破荒涼的,廢墟。小鐵從此明白,並且記得,這就是所謂的,過去。
最後,小鐵看見爸爸帶上家門,匡一聲,永遠地將它關上。爸爸手上抱著什麼,順手一擲,什麼便一頭栽進路邊成堆的廢棄物裡。小鐵認出來,那是,機器人,紅心。
機器人紅心,小鐵滿週歲那天抓週抓到的傢伙,並且陪著小鐵一路長大。他曾經代表著小鐵的未來,在當時,他是最新被人類發明出來的科技一種,號稱可以陪伴所有獨子化社會裡所有寂寞不已的孩子們長大,並代替父母教養他們成為傑出的下一代,小鐵的爸爸輸人不輸陣再貴也要買來一隻送給牙都還沒長全話也不會說的小小鐵。幾年過去,小鐵是否具有成功人士的雛型猶未可知,倒是養成了對機器人喃喃自語的習慣,太多個爸爸媽媽忙到人間蒸發的夜晚,小鐵和機器人面對面,唯一的朋友,真實的,想像中的,許多話,只能對他說。機器人的心裡有一個接收感應器,每當小鐵說話的時候,感應器便微微微微地發出紅光,把小鐵說的字與句子錄進去,等小鐵說完,機器人便原封不動一字不漏地把它們再說一遍,小鐵驚異,聽著自己的聲音經過別人的嘴巴傳出來,他覺得,那是住在另一個世界,譬如黑夜裡遙遠的星球上,的自己,正貼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對他說出一個接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現在,機器人躺在廢棄物堆裡,跟小鐵回頭時看見的一切,一起成為過去。機器人的關節舊了,鏽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腿就已經瘸了,他靜靜地被留在那裡,不說話,就像青春期以來的小鐵,經常性地保持緘默,不表達,不辯解,只是撇過頭去。
小鐵趕緊撇過頭去,因為他彷彿從紅心無言的黑色眼睛裡看見了什麼,而什麼就要從他的心裡經過喉嚨衝出來。小鐵不可以,小鐵很酷。小鐵撇過頭,把過去留在過去,然而,小鐵沒有發現,他的手指在他撇過頭的瞬間輕輕地貼上他的大腿慢慢彈奏起來,從那裡,傳出無聲的音樂。
2、 實境城
實際上,不只是小鐵的過去,而是這個島上所有人的過去,幾乎已全都在不久的未來被毀壞怠盡了。
許多年前,當那些被賦予進步與偉大之名的事物開始一件又一件在島上登陸,重機具器械鎮日轟轟敲打,煙囪一根根立起,悚然直入天際,煙霧噴發與白雲攪拌一起,滋養稻穀的雨水飽含酸腐物質降下,高速公路筆直截斷昆蟲和動物們的季節遷徙路線,從此,整座島便像偷嚐了禁果般,註定再也回不去原始天真的最初。天氣彷彿是生病老人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烈怪異,降雨時節路斷橋崩,一半的島嶼陸地成為茫茫汪洋,旱季裡島上的所有河流憑空消失,人們被迫放棄再也長不出花朵的土地,往越蓋越高的摩天建築群遷徙,人生中的大半時間他們依賴橫越過高空的捷運和高鐵系統在兩地之間到處移動,而從不下到地面來,若有那些仍殘留在地面上的,要不是因為貧窮而無力高升,或者便被視為異類怪胎,甚至有謠傳在這群受污染的族群之間,某些身體變異正在發生。
突如其來,猝不及防的一次大地震,終於讓這種種問題惡化成毀滅式的困境,地層下陷使得殘破的公共運輸網絡重建困難,不穩定的供電系統讓經濟持續性的低迷,沒有在地震裡死去卻破產的人們一個一個選擇從摩天樓最高處往下跳。疲於挖牆補洞的島國執政者終於決定壯士斷腕,整個棄置再也不適合從事生產和居住的土地,舉債引進法蘭西國民間與官方最新合作研發的高科技網絡都市計畫,在島的北中南三處打造三座科技城市。在這些名為「實境城」的都市裡,核能全面性地取代其他能源成為動力來源中樞,電腦系統透過精密複雜的計算,控管運輸、傳播、消費等各項民生日常的連結,甚至氣候、自然災害等變因也被考慮在內,以防止各種突發的狀況中斷城市的正常運作,或帶來無法收拾的災難。為了吸引島國居民往實境城集中搬遷,政府也提供給入住者在住居、教育和稅賦各方面的長期補助。
「在實境城,重新展開你的人生」;「你的美麗未來,你的實境城」;「從此,他們在實境城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各式各樣的電子標語,透過網路系統,深深植入島國人民的腦細胞。
小鐵的爸爸媽媽就是在這樣的慫恿下,對小鐵宣布了他們對鎮上老家的棄守。「我們要搬家囉!」媽媽的臉上閃過一抹笑容,那是天天與爸爸吵得不可開交的臉上久久不曾看過的,彷彿,只要搬家,夫妻之間長年的怨懟也一筆勾消了。讓小鐵迷惑的是,曾經對紛紛往摩天樓搬遷的同輩友朋們嗤之以鼻而堅信自己死守地面是對的的爸爸,一旦決定了遷徙計畫,卻一反從前,開始把實境城的進步與便利掛在嘴邊隨著菸圈不斷噴出:「我告訴你,這絕對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明。」媽媽聽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鐵覺得,他過去十七年的人生,好像只是一場夢。
3、 列車 離開舊鎮的列車即將開動,小鐵隨著爸爸媽媽對號落座。許多人也正在上車,一家人,老夫妻,小兄妹,大家都一樣,都要出發往實境城去。頭髮斑白的列車長從車廂的另一頭緩緩走來,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制服,向每一位旅客輕輕點頭,微笑致意。
和垂垂老矣的列車長一樣,這鐵道其實也是老掉牙的阿公了,如若不是地震後的高速鐵路系統遲遲無法完全修復,或者早已拆除廢線。而今,老鐵道擔負起將人們運送前往實境城的重責大任,也許竟是它最後一次的任務,最後一次的盛況。
老列車長經過小鐵與爸媽身旁,停了下來,說,慎重的語氣卻不失親切:「你們坐的這裡是逃生位置喔──安全窗──要是遇到緊急事故的話,不要驚慌,打開這個玻璃罩」,他指指車窗旁鑲在車壁上透明小匣,「拿出裡面的鎚子。然後敲破窗子四個邊角。別擔心,這是安全玻璃,一敲開會全部粉碎,不會傷到人。最後,你們要幫助其它乘客從這裡逃生,懂嗎?」
爸爸媽媽像小學生一樣膽怯而順從地點點頭。
「旅途愉快,一路平安!」老列車長離開了,列車在鐵道上緩緩滑行起來。
小鐵看著窗外慢慢落在身後的風景,看看爸爸媽媽,媽媽緊張地伸出手握緊爸爸的手,爸爸也回握著媽媽,安慰她。小鐵又回頭去看窗外,耳邊仍回響著列車長剛剛說過的話,他有一種奇異的幻覺,彷彿那些剛剛經過的風景,會在他們經過之後,便一一崩解,再也不存在。小鐵忍不住回頭張望著,手指不自覺地在大腿上敲打起來,音樂,無聲的音樂從他的指尖流洩而出。
4、 菸盒 小鐵擁有一個漂亮菸盒,金屬製的,銀色盒面上烙刻著巴洛克雕花,華麗又復古,小鐵非常寶愛它。然而,小鐵並不拿它來裝菸。小鐵不抽菸,他把他愛吃的m&m’s巧克力拆封,一顆一顆裝進菸盒,邊吃邊數,紅,黃,綠,藍,橘,巧克力色,一共六種顏色。小鐵擁有一個裝滿m&m’s巧克力的菸盒,這讓他有些神氣,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實際上,菸盒是從爸爸那裡偷來的,小鐵這樣想,反正菸盒是爸爸的老闆送的,而爸爸每天每天都在家裡幹譙老闆對待他像在對付一條狗,可見得爸爸有多討厭他的老闆,同理,爸爸一定也不喜歡老闆送的東西,那麼把它拿走應該沒有關係吧。也的確,爸爸似乎從來也沒有發現「菸盒不見了」這件事。
5、 鋼琴 轉學到實境高中第二個星期的第四天,菸盒不見了,這件事被小鐵當作一個隱喻,對他自己在實境城的生活下了一個註腳──小鐵,不喜歡實境城。
事情是這麼發生的。下課時間,小鐵從書包裡拿出菸盒,在往嘴巴裡塞進幾顆巧克力之前,他端詳、摩梭著盒面上美麗雕花。突然,教室窗外飛進來一隻手,一把將菸盒搶走了。
「酷喔!抽雪茄欸!從地上來的就是不一樣。」
「呀,什麼啊,只是巧克力嘛,遜咖!」
小鐵聽見搶走他菸盒的同學在走廊上七嘴八舌三姑六婆。其實他知道,一開始,同學們就對於他這個從地面上來的傢伙充滿了疑慮。他們找他說話想探他的底,但卻總是和他保持著一定距離,好像他身上可能蟄伏著什麼傳染病似的;他們看他上課總是在睡覺,於是暗地私語著他晚上一定很用功偷偷練功吧哈哈。小鐵不屑,睡覺就只是睡覺,這麼簡單的事有啥好八卦的,但他懶得轉過頭去,向那些無聊的摩天樓小孩辯解,他趴下去於是,繼續睡他的覺。
但這次被搶的可是菸盒啊,小鐵的十七歲最無厘頭的執著,他必須為之拼命。一個箭步,小鐵跨上椅子,以九十度抝折身體後隨即攤平成一百八十度躍向窗外,一定要,奪回屬於他的寶物。然而,就在菸盒伸手可及的剎那,小鐵感覺他的雙腿猛然被誰往後拉了一把,硬生生將他掛在窗台上,一半身體在走廊上,另一半還留在教室裡。在正好經過的女同學眼中,小鐵就好像被卡死在牆裡面一樣。「幼稚!」女同學下了這樣的註解,小鐵彷彿聽見一個把他未來的高中生活正式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宣判,手腳一軟,只見眼前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有什麼東西便往欄杆外的天空飛了出去。是菸盒,奪盒人把它順手扔向遠方的操場了。
小鐵抬頭朝天空深處吐一口氣,天都已經黑了,他也尋遍每一個可能或不可能的角落,但菸盒遲遲未肯現身。手腕上的液晶手錶嗶嗶嗶響起來,提醒他補習時間到了,電腦老師催魂般的聲音透過電子擴音器幽幽傳來:「同學們,別忘了我們今晚的約定,雙木林電腦,不見不散。」
小鐵拖著沉重步伐,朝地上落葉掃去一腳。
相較於小鐵如此這般把新生活過得疲憊衰老,小鐵的中年爸媽對於實境城中的一切則展現出一股婚姻生活裡前所未見的狂熱。爸爸訂閱了最新刊行的實境Times,每天早晨,邊吃著燙舌的早餐,邊過份認真地對最新出爐的世情時事發表評論與擔憂,譬如,「唉,和談又破裂了,恐怕又要打仗」、「咦,地中海發現新的突變魚類啦,會不會吃人哪」、「哦,這……」、「啊,那……」,發語詞和感嘆句多了,好像隨時都可能闖進一隻遠古來的恐龍,猛然扯爛當下安全得好不容易的生活。另一邊,廚房裡的媽媽則忙著學習使用實境城裡最新發明的各種科技家電,料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基因重組食物,她不僅逼小鐵吃下蕃薯和馬鈴薯混種後的蕃鈴薯,也順便建議小鐵爸爸讓小鐵放棄從小彈到大的鋼琴,改學電腦。「都搬到這裡來了!誰不懂電腦,誰就註定當低等生物!──補習跟得上吧?」媽媽如是說,把雞和鴨交配後的奚鳥肉夾進小鐵碗裡。
「別問我。」酷。
「喂,當你媽很累耶,關心你也不能問一聲?」
「去都已經去了。」不然還能怎樣?
「如果你想繼續學鋼琴的話,等考上大學──」
「逼我去練琴也是你們,說不要練琴學電腦比較好也是你們,誰問過我啊!」
小鐵抓起書包,頭也不回地飛奔出去,他沉浸在一種狂亂的情緒裡,眼前昔日舊鎮的建築鋪列於兩旁展延出一條荒寂道路,他奔跑著,瘸著腿,瘸著腿的機器人一跛一跛朝他走來,心口微微紅光,從那裡傳出音樂,那是小鐵的指尖正不由自主瘋狂彈奏著的。小鐵低頭看著自己高速移動的手指,暴雨般敲打著電腦鍵盤,敲打著機器人的心口,敲打出音符,激昂的音符撼動著整個世界。小鐵看見身邊的電腦老師和同學全都露出萬分驚恐的表情,「地震!」、「又有地震嗎?」,小鐵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將他抓住,往後拉,紅光熄滅,機器人退遠,舊鎮崩毀。小鐵回到現實,停止了用敲打鋼琴的方式彈奏電腦鍵盤,震動隨之靜止,只剩同學們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跟隨老師敲打鍵盤整齊劃一的聲音,沒有人出岔,沒有任何事發生。
小鐵歪伏在桌上,像戰敗後被遺棄的無名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