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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愛情生活》劇本集後記,圖片為《愛情生活》劇場限定版封面。

台北·台北

 

一九九八年初秋,我離開島嶼南部,二十三年來童騃與青春之地,去到台北,開始書寫《旅行生活》。二〇〇六年冬末,我寫完〈光年〉,也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我決定離開台北。八年。與我一樣從南部出發北上的那些孩子們,畢業,結婚,成為上一代,買車和公寓,所實現的和當初所想像的,似乎,相去咫尺之間。

我以為我也可以和大家一樣擁有這些。輕易地。生命本該如此。

八年。

但我並未擁有那些,或者,如果你們以為其實有些什麼,之一,便是目下看到的這冊劇本集,《愛情生活》,吧。白紙黑字的虛妄。

《旅行生活》,在一個簡陋寒酸的小旅館房間裡,交錯著我對大城初來乍到的天真嚮往和對舊世界無能的執迷;《家庭生活》,把一個同志角色丟進某間看似光潔現代的南部透天厝廚房,像握緊拳頭硬塞進自己嘴裡,為了堵住那些即將說出口的語言,為了,相信過的真理並不絕對,美好過的早已崩壞碎裂;而化身貓狗的男女在浴室裡相遇,《愛情生活》,在不斷清洗與排泄的日常往復裡,誕生想望中的愛情,會不會?在用過即棄的慾望裡,發現趨近於永恆的,狂喜,或者虛無,有沒有?或者,更純粹的自問,究竟趨近於貓還是趨近於狗?自以為貓但其實很狗,狗爆了卻說真的超貓?還有《童顏》和〈光年〉,生活三部之外的意外,很乾淨的,乾淨地包裹住斑駁、鏽蝕、穢腥的現實,成長、發育、騷亂過後的成人星球,開始有了一點點抿著嘴笑著的,與世界和解一下吧的味道。

散落在這些對話與獨白底下,則是我在台北這個前所未有的大城裡的,生活。八年。從關渡的學生宿舍、八里和圓山的分租公寓,到石牌的單人雅房。其外當然還有來去於課堂、咖啡館、劇場、電影院、辦公室之間錯織成的時光網絡。以及,不能不提到的捷運。台北車站、忠孝復興、忠孝敦化、西門、公館、士林、劍潭。在這些場所與地點,我領會情感的生滅,關係的聚散,那些遠比南方的夏日暴雨冬季苦旱更加複雜曖昧黏膩陰鬱的天氣,那種種我同時渴望來到卻又開始欲望離開的生活。生活在他方。米蘭·昆德拉說的:「生活在他方」。我有時會想,那真正的台北,還在更遠更遠的,遠在此生活之外。但其實卻都在此生活之中,不是嗎?

於是我以為自己的身體與腦袋是一只篩子,輕輕搖晃,篩落那些通過的時光碎片,那些被揀選留下的,便凝結,而後逸散,迤邐成這些文字的星圖,訴說生活的種種可能,以及大多時候的不可能。

隨後我決定離開台北了,像是一場過於漫長的旅行,也終於有開拔歸返的時刻。我打包起八年間的點點滴滴,覺得應該足夠了,足夠我此後不在台北的日子回想,紀念,或者引以為誡。那樣的時刻,可能不免仍有幾聲歎息,一點點激動,但,不礙事,生活將要繼續。

此刻,在我所居住的房間裡,再度打開台北的行李箱。窗外,有時樹與影搖曳,有時黃昏的天空一片火紅,有時小孩子的嘻笑聲構成整個世界,有時萬事萬物靜止不動。但那已不是台北,台北已是星光,是遙遠的幾百萬光年以外的星星,雖然在那裡,他們仍然隱隱約約似乎永不肯停歇地喧譁著。這,大約就是我此番整理這些劇本的心境吧。

當然,也有可能其實我從未真正遠離台北,譬如,當我不在台北的時刻,這些劇本被實踐成一次又一次的演出,又或者,劇場已經人去樓空的當下,有人翻閱起這些輯印成冊的文字——

我想感謝這些人們,《旅行生活》的導演傅裕惠,《家庭生活》的導演董維琇,《愛情生活》的導演呂柏伸,以及大大小小參與過三部曲的演出與製作的朋友們。林小意和黃冠熹,在《愛情生活》的寫作過程中,陪著我推敲出字字句句的戀人絮語。如果沒有了他們,這些劇本就無法成為劇場,更沒有機會因此成為一本書。劇場艱難,出版劇本更難,也讓我同時謝謝大田出版總編輯莊培園,及故鄉新化楊逵文學館康文榮老師,在這個過程中的協助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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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9年8月19日自由時報副刊

鴻鴻導演的《醜男子》中文版2009/08/21-08/23於台北中山堂演出,推薦!

無論你是張睿家或是小應,我們都是醜男子

 

 在台北,做一個劇場觀眾大抵可稱得上是幸福的,三不五時總有些早列入經典之林的國際大師或在美學技巧上讓人驚異的當紅導演、團體造訪,前者有譬如二OO九連番來台的羅伯威爾森、彼得布魯克,後者則譬將《玩偶之家》注入現代思潮的歐思特麥耶、以多媒體科技重新詮釋安徒生的羅伯勒帕吉。儘管如此,就一個劇本寫作者而言,我卻是極其不滿足的——不要再只給我莎士比亞、契訶夫或貝克特了——當我試圖以語言文字捕捉現代與在地的面目時,我同時無限好奇與渴望,想知道那些與我同代的劇作者,他們如何寫?寫些什麼?

我先是發現「衛生紙」,然後認識《醜男子》。

鴻鴻主編的「衛生紙」詩刊標榜以刊登不同流俗不見容於其他文學媒體的詩作,和往往缺乏文字發表管道及讀者的劇本為重頭戲,自創刊以來,已先後刊載過品特、邱琪兒、馬丁昆普、大衛哈洛維等當代歐洲劇作家的新作。馮·梅焰堡的《醜男子》首演於二OO七年,劇作家本人則誕生於一九七一年,和一九九九年自殺死去的莎拉·肯恩同年,就台灣流行的分類法來說,他們和我一樣皆同屬於「六年級」的劇本創作者。O九年同時讀到兩位同世代作者的劇本中譯(莎拉·肯恩劇本集《驚爆》之繁體中文版亦於O九年首度面世),不僅解了我不滿足之渴,閱讀過程中的跌宕起伏之感,更足可用紀蔚然發明的「驚異」二字來形容(四年級的紀蔚然曾以《驚異派對》一劇來書寫他觀察認知中的下一個世代)

在我學習劇本寫作的過程中,曾不只一次感到困惑茫然:在當今這個以導演、表演,甚至策展者為主體的劇場環境裡,以及創作媒介不斷更新演出類型多元跨界的年代中,已經被棄如蔽屣的劇本傳統,究竟還有什麼可為之處?早年,我曾經這麼問我的導演朋友:「其實我也很想在劇本中經營視覺、聽覺、肢體的種種可能,但我是不是終究只能把語言處理好就好?」朋友回答的很簡單:「是!」乍聽此答案,不免令人氣結,彷彿我選擇了一條窮途末路。然而,日漸我卻發現,在這個看似語言的絕境底下,其實藴涵著語言的無窮生機;在朋友看似否定的「是」之中,應允了語言在劇場中的無限可能。我開始意識到過去自己太把語言框架在寫實與再現的桎梏裡,因而使得各種自以為是的劇本創作實驗總顯得捉襟見肘,趕不上劇場整體與時代一同旋轉跳舞的速度。

在這種解放語言的渴求中,我見識到莎拉·肯恩和馮·梅焰堡等劇作家劇本生猛的力道。在他們的創作中,再看不到劇本為了盡量統攝當今劇場多元跨界的特質所做的徒勞努力,反將和表導演及技術相關的敘述精簡至最低限,從而突顯了語言掌握戲劇節奏和張力的特質。另一方面,這些劇作更展現議論當代人生存處境的深刻思考,不論是以暴制暴卻又憂鬱深沈莎拉·肯恩,或是連番無厘頭爆笑但一路直指無能為力之人性悲劇的馮·梅焰堡,種種看似匪夷所思的荒謬對話皆是對外在真實世界的重砲直擊。我的導演朋友們,不再將劇本視為劇場實踐的輔助性工具了,面對肯恩那些從舞台地板上憑空冒長出來的花,或是梅焰堡一個親吻動作後突兀的角色轉換,我聽到的是他們拍案叫絕的哀嚎:「這要怎麼演啊?」事實卻是,這些劇作在當代全球劇場中連演不輟,足以證明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超現實超科技的文字障礙,往往是激發戲劇無窮想像力的關鍵。

如前所述,在梅焰堡《醜男子》的閱讀過程中,我有兩樣情緒同時在心裡糾纏,一邊是跟著那些引人發噱的對話情節瘋狂發笑,一邊卻又隱隱知道這一切將指向一個沈淪的深淵而揪心,笑鬧表面下的批判將全劇化成一個尖銳的道德質問,指陳在所有人都是共犯的結構底下,沒有人可以置身其外。讓人驚異的,全劇由四位演員分飾八角,但卻不換裝也不換景,甚至連不同角色的名字亦相同,差別只在身份職業地位之間的不同而已,角色之間的變換往往也在轉瞬之間,譬如同樣名為芳妮,在她與醜男子列特的一吻前後,已是包養他的貴婦和他妻子之間的差別,或者,醜男子列特到了劇終其實已分不清他和卡爾曼、謝夫勒,究竟誰是誰了。我們或可說是一種演出上的噱頭,但最終梅焰堡想指出的可能是,每個人被捲進這個時代洪流之中既不得不又責無旁貸的悲哀。梅焰堡是如何在這短短幾小時的劇場舞台上指出如此悲哀的人類文明進程呢?不妨想想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所提示的文學價值:快——成功的文學作品如何敏捷地運用適當的修辭、準確的風格、靈活的思考在短時間內提示世人時代的特質與生命的重量,以心理時間濃縮我們在物理時間中所經驗的一切,對比莎士比亞時代用大量自我論述的語言來表現個人主體慾望的發達膨脹,或是寫實時代以鉅細靡遺的細節刻畫追索工業文明中人和環境千絲萬縷的悲劇性關聯,《醜男子》中快速的語言堆疊、人物轉換,映照的正是人如何被拋擲於後工業科技文明的高速經驗中,既無有時間思考,亦無法自拔。

這正是我們這一世代的戲劇啊,我想。

據此,我們便可藉由形式掌握內容,探看醜男子列特的整形冒險奇遇記究竟試圖告訴我們什麼?列特從他被老闆認為上不了台面、從不被老婆正眼看待那一刻開始,才認知到自己是醜的,為了追求成功和愛,他決定整形,他變帥了,有了遠超過他所想要的成功、他所想像的愛,但這樣的成功經驗,卻也成為人人都想複製的目標,最後,人人都成為列特,但真正的列特早已失落,不復存在。整形在這裡成為一種象徵,梅焰堡藉此戳破商品化、全球化、客製化社會的假象,當一切都被連鎖的形象、唯一的真理統治以後,人們想企求藉由外在改變來作為自我認同的手段,突顯個人的存在感,終究成為遙不可及的幻夢一場。

不論如何扭曲改造捏碎重來,永遠,我們都是醜男子。

暨引領觀眾思考體制問題的密獵者多齣作品之後,鴻鴻再度以黑眼睛之名,準備連番掀起現代文明中的倫理道德死角,我知道他絕不只會照著劇作者所埋設的牌理出牌,因此格外期待他怎麼把這些我們已無法置身事外的當代議題丟入本地的思考漩渦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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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全面上市,另有劇場限定款封面喔,只在劇場才看得到。

 

描繪愛欲的複雜、曖昧、飢渴與壓抑,許正平絕對是當前台灣劇作家裡的箇中好手,讀他的劇本,導他寫的戲,總感覺自己內在的情慾世界被赤裸裸地看見。

                             ——(呂柏伸,台南人劇團藝術總監,愛情生活導演)

 

許正平的故事永遠不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也不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結束。你瞧他都怎麼把玩劇本裡那時間的魔術漏斗,懷舊幽靈的復仇計畫正要展開!

                                 ——(傅裕惠,劇場編導與評論,旅行生活導演)

 

 

旅人A與旅人B在旅館的房間裡偶然相逢,

哥哥與妹妹在爸媽缺席的廚房裡組成家庭,

貓與狗在一夜情後的浴缸中談起了戀愛,

三種看似不可能的生活,直擊現代人晦澀幽暗的心靈現場,

精準的對話,宛若緊緊相依卻又相互對峙的雙人舞,

在最日常的片段中逼現種種不可說的生命劇場。

 

還有童顏光年

在童年與青春之眼的凝視下,

看穿成人世界的荒謬與不堪。

 

多元跨界的作家許正平,在票房與口碑的驗證後,

戲劇作品第一次完整的文學性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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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老

@本文於2009年四月以遠方的台南為名刊於聯合文學

 

彼時猶然蒙昧,對居住在小市鎮的我來說,往西行十二公里外的台南仍是個不可思議的魔幻之都,完成所有閉塞小鎮不可能實現的想像的夢幻之城。

那是全球化跨國連鎖資本主義尚未統治一切的時代。

我記得有一間國花百貨,賣場遼闊,電梯扶搖直上,成排銀白潔淨的日光燈管,將所有商品髹亮,使它們光鮮亮麗得彷彿才剛剛在未來世界裡生產製造完成,便咻一聲被輸送過來一般。燈光暗淡壁角泛黃的小鎮百貨洋行哪裡比得上。我記得有過一場感冒,小鎮醫生三番兩次無法療癒,大人說去台南看醫生好嗎,我搖頭,怎樣不肯就範,大人說看完醫生去逛百貨公司喔,頭不搖了,眼睛睜得雪亮。其實孩子懂得什麼逛百貨,大人的提議滿足的無非自己的購物慾,但小人就是這麼容易騙,只要能在那晶晶亮亮的世界裡走一回,就好。

國花百貨在我青春期的年代變身成為國花戲院,在小鎮戲院紛紛改演色情三級片並漸漸凋零的景況中,幾與美國好萊塢同步上演最新動作特效大片。我曾和同學目睹所謂的大排長龍,魔鬼終結者2阿諾史瓦辛格回來的那年,並在鋪有軟棉墊的舒適座椅上,領略杜比音響、3D動畫帶來的聲光震撼耳目,從此任小鎮戲院自生自滅,再也不去了。

讓人目眩神迷的,還有元寶樂園、東帝士百貨、中正路綿延的流行商圈、路底的美食百匯中國城、即將落成的超高摩天尖美大飯店。

彼時,渾然未曉,那些曾讓我們輪番走跳追逐、自以為如此便踏在時代頂端的物事,輕易如煙雲過眼,當下即成遺址與廢墟。樂園上蓋起國宅,百貨和百匯成為蚊蚋和鬼魂聚集的空屋,商圈轉移,讓位給新型的複合式大賣場,那麼,大飯店呢,那些冠蓋雲集的美夢呢,蓋好了不是嗎,只是從未有人進駐,華麗而空洞。

台南,成為回首中的舊城。

其實,一切在大學聯考放榜之前便已出現端倪。填志願卡的時候,我們都隱然知道,往北去吧,或者往南,在那裡,所有的東西都更巨大、更熱鬧與繁華,因此我們都非常小心避開就位在火車站旁的那所大學,我們都準備好要從火車站出發,而才不要像寫字時突然撇歪的一筆般,在此膩煩的小鄉土上終老一生。我們放棄那個蓋好了卻從來未啓用的象徵。大部份的我們果真都順利坐上往北往南的列車,沒有人意識到,或者在意,此後將可能想回而回不來。

在我們所嚮往的外面世界裡,一聽打從台南來,我們不只一次聽見外地人興奮提起,你們台南哪裡哪裡有什麼什麼,好好吃喔,那個那個啊有沒有,好有味道欸。而我們一臉歉然,且佯裝是自己聽漏了要對方再說一遍,外地人說,不會吧你不是台南人嗎怎麼連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再加一句,你真的是台南人嗎?

我們羞赧於自己對所從來地驚人的陌生無知,於是,趁著假期回來的機會,便按照外地人所指示,去到他們口中的什麼什麼那個那個,果然真的是好好吃喔好有味道欸,同時暗自訝異著怎麼以前都不知道。究其實,毋需訝異,因為以前我們根本不會把眼光停留在這些陳舊泛黃的事物上,我們視而不見,過門不入。

台南,至此,方開始以一種舊城的印象在我們的回首之中浮現,然而,那種舊,那種老,又不只是赤崁樓的老,不只是安平古堡的老,不只事全台首學的老,不只是延平老街的老,不只是小學遠足時去到此生再也不想重遊的那些老。遠遠不只那些。

那種老,應該是,譬如我所知道的這些——

赤崁樓鄰近的鴨肉羹與肉圓。

中正路巷子裡的紅茶攤。

孔子廟對面的舊書店。

唱片倉庫翻修改裝成的日本料理。

冰果室(好啦,我知道我雖然故意不點出名字,你們也都知道她叫莉莉)。

某家老房舍化身成小酒館。

還請老畫匠畫招牌看板的二輪戲院

什麼時代了居然還撐得下去的枝仔冰城。

跟著李安和王建民成名而暴紅的當年他們愛吃的肉包或小吃店(這些店家能撐到他們長大,當然是真的很老了)。

或者只是轉進某條彷彿仍封凍在五、六年代的巷子時綴在牆頭的焰紅九重葛……

那種老,不是耀眼醒目的老,不是老得已經數不清年歲,而是尋常人家的那種老法,彷彿午後的街頭巷尾乍見一個老人家藤椅蒲扇在騎樓下閒閒納涼,吐納間現出額頭上幾多皺摺如浮雲聚散;那種老,還沒成為白紙黑字的刻板歷史,比較像傳說,像故事,聽得時候有一種懸念,揪著人心,隨著敘述也還隨時有各種增改刪補的可能。像是,你相信嗎冰果室居然辦過文學性刊物,紅茶攤居然讓熟客用儲值的方式先付款候享受哩真妙又不是星巴克,你能想像殘破髒亂的倉庫建築居然還能還魂轉世成花園餐廳嗎?

我有時帶著朋友,晃走穿行於台南大小街巷之中,旁白似的對他們說起這些。有時,談笑之間,故事被打斷了,那是因為我們在成功路的街角發現一臺只賣專賣養樂多的販賣機,那就像,就像村上春樹找到他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也有可能是我們在府中街的石板路上撞見一拖拉庫豆仔魚飾品,以及自縫自賣這些豆仔魚的灣裡社區媽媽們,讓我們同時想及幼年飯桌上蒸豆仔魚的滋味;或者,我們是被延平郡王祠前的一位歐吉桑擋住了去路,他熱情地直要我們抬頭看,樹梢枝枒間有一隻鷹哩,城市裡居然會飛來了鷹,好幾天了,每天下午都看得到喔,老人嘖嘖稱奇,我和朋友不禁也凝定佇足良久,忘了剛剛談些什麼;更也許,只是走著走著無意間岔進了樹林街,一方私立停車場前幾株小盆栽在澄陽下如此靜好,我們便不說話了。

是在那些新奇的、潮流的紛紛退位、淡出以後,這些老的、舊的、平淡而日常的才漸漸在虛空中顯出其童叟無欺實實在在的光澤。我的現代性經驗啓蒙之城,如今成為鄉愁託寓之地。

我開始習慣在台南找尋舊日事物,譬如,一冊舊書。在台北,或者其他島上城市,我若不在誠品,便總在前往誠品的路上。然而,在台南,我會去忠義路上老字號的金萬字,去南門路上近來因其古樸的設計感成為古都招牌的草祭水又,去成大附近教授和學生挖寶所在的墨林,去也賣二手CD的珍古書坊,去東門路那位老闆嗓門好大喜歡跟人客熱情聊天自稱撐得很辛苦但仍日復一日開下去的府城舊冊店。而往往是,我所著意找尋的那本書並無所獲,反而捧抱回更多早已江湖相忘卻曾經是好想好想擁有但終究因種種因緣而錯過的其他冊籍,意外重逢裡它們的身影,多像是廟堂落難後反因市井中隱姓埋名而不僅得以保全性命且更保全了身手的俠客啊。

我開始喜歡待在那些看似荒蕪頹敗的風景之中。海濱秋茂園,好幾代台南小孩低年級遠足時和乖乖、七七乳加巧克力綰合在一起的回憶,如今我走過那些斑駁落漆的涼亭和動物塑像,含沙海風吹拂著的防風林帶,讀著當年旅日華僑黃秋茂先生因為幼年家貧缺少遊樂之地、立志於發跡後為家鄉孩童蓋一座樂園等等等等的事跡,如何也無法想像,學校老師當年怎麼會一再帶我們來到這麼蕭索的所在,我們又曾在這裡留下什麼歡樂和追逐奔跑的痕跡。安平古堡再過去,沿著砲台再走一段,路結束於一排長長的堤防之前,循階梯而上,芒草叢生、泥沙淤積的河邊地把河流擠得瘦瘦乾乾的,真正川流不息的,是更遠處,水泥堅固的濱海公路,各種顏色不同的汽車無聲的奔馳,我坐在河堤邊長椅上,坐很久,看著白日轉紅,將落未落,安平古堡直面著大海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鄭成功從海面上直驅而來趕走荷蘭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想不起來。

我坐在孔子廟對面的二樓窄門咖啡館裡,舊式木頭吊扇在頭頂上緩慢繞轉著,杯盤輕微的撞擊聲中似乎還能隱約聽見屋內的老梁柱老地板咿呀著正在持續腐朽老去。靠窗的視野正面迎接著窗外夏日盛放的鳳凰花,鮮烈蓬勃,於是也聽見了騎樓下的遊客們三不五時的驚呼,他們正試圖擠過窄門那一道名副其實的窄門,你太胖啦,一定會卡住的吧。有幾朵紅艷艷的鳳凰花突然離開了枝頭,飄飛,萎落,是風嗎,我坐在這裡,陪伴花、城市與自己的老去。我坐在這裡,已經很久了,我將繼續等待那位一個半小時前就該到達等我為他導遊的朋友,但,那些當年和我一起從小鎮出發來台南遠足的小朋友們啊,一起震懾於魔鬼終結者2的同學們啊,你們都到哪裡去了呢?

我的確感覺到那陣風了,有一朵鳳凰花剛剛又離開枝頭,沒入路上往前驅策的車陣之中。

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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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與龍貓

 

 

        春雨之夜,重看冬冬的假期,一九八四,侯孝賢導演,想起同樣出品於八年代的宮崎駿龍貓,兩者之間奇妙的相似。同樣因為母親生病暫時缺席,小朋友們被送到鄉下,從突兀的闖入者到漸漸與自然土地融合無間的過程;雖然,一部是寫實主義的田園詩,另一部是超現實動畫,大地卻都在其中展現驚人的撫慰和療癒力量。冬冬小學剛剛畢業,龍貓裡的姊姊十一歲,想來,俱是青春正要冒芽轉大人的邊界,大自然裡一趟奇遇,於是成為告別和開展的一場重要儀式。

冬冬裡有一幕,孩子們群聚於樹下戲耍,遼闊而巨大的枝葉如蒼穹包覆他們,遮風避雨,旁邊還有一間小小的土地廟。若在龍貓中,那廟裡住的就是龍貓們與龍貓公車吧。人和神靈共存共榮的和諧年代。不過也就是十幾年後的新世紀開頭,神隱少女的爸爸媽媽卻要因為自大貪婪誤闖神明棲地而遭懲罰變成豬了。冬冬長大,曾被神明褓抱的孩子,如今卻慘遭變形為豬。

夜雨將窗外世界浸染得黑暗深邃,我瞥見自己的玻璃倒影,不禁疑神疑鬼是否自己也不知不覺變得豬頭豬腦起來了?我像那個被神靈認為因為不配擁有而將其名字奪走的神隱少女一樣,在遺棄的過程中逐漸遺忘,遺忘一條曾經可以在其中游泳的清澈小河,遺忘每一間不叫做7-11的雜貨店,遺忘我曾經在迷路的田野上因放聲哭泣而疲累而睡著,直到慈愛的土地神前來搭救,在睡夢終將我安穩送回到家。遺忘,拆毀自己記憶的城堡,將其翻修改建成一座座現代人工鋼鐵遊樂園後,又離開,那些因棲地被洗劫破壞而無家可歸的神啊,便前來佔領廢墟,這一次,祂們將之畫為禁地,再也不許人們僭越。冬冬站在似空無一物的土地面前,他不知道,龍貓就在他的身邊,只是再也不讓他看見,再也不願輕易出手拯救。

於是我更急切地朝窗外更深遠的無盡黑暗搜尋過去,我想看清楚,那在遠處閃爍的兩枚小小光點,究竟是龍貓公車召喚的晶亮目光?還是發怒的神明即將朝我,狠狠,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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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秧之書五

 

       秧秧,這條靜靜的溝渠,就是赫赫有名的嘉南大圳,它所流經的土地,曾經餵飽了多少人的肚子。母奶之外,初長牙的你正開始學習吃東西,譬如,粥,然而,我們卻不敢肯定,你所吃下的第一粒米飯,是不是生長在我們這塊土地上的了?

       據你外公說,他們做囝仔的時陣,大圳是游泳兼摸魚抓蝦的好所在,現在大圳邊則立著一塊大紅色的醒目招牌,上面寫著,水深危險,禁止游泳,違者罰款。日後,你若能跑會跳,想追逐玩耍,可得到大圳旁近年規劃好的體育公園,那裡有兒童遊戲區,標準的四百公尺操場,網球場,籃球場,游泳池,槌球場,從小到老,都幫你設計好了,只要你肯動,不愁沒地方。

       但,你那號稱小時後是運動健將的外公,卻從來也沒踏進體育公園一步。舅舅從小也沒看你外公運動過。是年紀大了,還是失去了他認定可以從事運動的地方呢?

       我看著黃昏時分操場上一圈一圈跑著的人們,突然好奇起來,這些人世哪來的哩?體育公園建成以前,他們又是在哪裡一圈一圈地跑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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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秧之書四

 

       秧秧,這裡是中正路與菜市場的交叉的街口,冬日午後,陽光薄薄冷冷地照著,轉角的水果攤沒什麼人客,只有攤前一群老歲人閒閒懶懶地行棋。中正路,現在更多人管它叫老街,新化老街。沿街走一趟,入眼盡是日本時代大正年間蓋起來的西洋巴洛克風建築立面,將近有百年歷史了。

       然而,在我們小時候,中正路可是新化鎮上最鬧熱摩登的一條街。舉凡姑姑和媽媽定期報到來個電棒燙的美容院、賣牛頭牌運動鞋的鞋店、有蜜絲佛陀專櫃的百貨行、診所、布莊、書局、旅社、電器行、菜市場,全都擠在這小小不過百餘尺長的街道上。大人每說,上街去,指的就是這囉。對當時的小孩們來說,上街,可以有如是進城那般的大事。大人也會告訴小孩,從前從前,新化街更是如何如何地繁華喧囂,公車還沒駛來的年代,那些從楠西、玉井、左鎮等偏遠山鄉挑擔走來的農人小販,如何地在這裡落腳、做生意,如何地創造了某時代的經濟奇蹟。有了公車,去台南就不用花上一天一夜了,連新化人也都往台南跑了。後來有了高速公路,有了高鐵,小孩長大,就跑得更遠更遠不見人影了。

       秧秧,就像你的媽媽,從台南遠嫁彰化,這在從你外公家跑到你外婆家只要兩分鐘的古早時代,是多麼難以想像啊。

       秧秧,那些老攤老人,那些巴洛克,油然升起我們的思慕之情,只是,我們走遠的心,漸杳的腳步,是不是越來越堅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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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秧之書三

 

      秧秧,每次你由彰化回台南外公家,都是由爸爸開車,媽媽在後座看顧坐在幼兒安全座椅中的你,高速公路安穩的車型搖晃之中,往往你便香甜睡著,一路到達。我們小時候乘坐的交通工具可不是這個,而是你外公的野狼125。往往是在夕日染紅整片天空的黃昏時分,你外公從學校接了我和你媽,便又噗噗噗駛向鎮郊的愛惠拉鍊工廠。那時鎮上的許多婦女都在工廠工作,藍色的夾克制服,中午自己帶鐵製餐盒,向學生時代的延續,也有許多鄰近山鄉來的年輕男孩女孩,工廠為他們蓋了宿舍,若加班的夜晚,工廠徹夜通明,機器轟轟然運轉不休。

       我們在工廠大門外等待你的外婆下班。在五點整大門砰然向兩邊拉開釋放出輩解放人群前的等待時光裡,還小的我和你媽,最喜歡的消磨時光方式便是蹲距在工廠外的溝渠旁,溝邊長滿了一簇一簇含羞草,我們樂此不疲地撥弄草葉,似乎不讓所有的含羞草害羞地闔上臉面不肯罷休。與工廠隔著一條小路,便見一畦一畦的稻田、菜園,田間的稻草人,麻雀翻飛。越過田野的地平線盡頭,矗立著一幢幢約三四層樓高的新蓋樓房,路燈與屋裡的燈隨著天暗而倏然點亮,那光像是一種召喚。

       等一下,當下班鐘響,你的外婆頂著櫻桃小丸子嬤嬤頭從工廠裡緩緩走出,我們便要四貼著你外公的那台野狼125,依序是你媽、你外公、舅舅我和你外婆,夾擠成ㄧ串,噗回那些屋裡的光亮中,你的外曾阿公阿嬤,通常已準備好熱騰騰的晚餐。三代同堂,課本上告訴我們,那是現代社會最幸福的家庭結構。

       但你的外公外婆打拼下一棟新蓋的西式洋房,我們搬走了,成了現代核心小家庭。外曾阿嬤阿公在你出生前好久,便離開小鎮,搬到鎮外的山頭上去了。你的外婆以為她會在愛會拉鍊工廠直到退休,領一筆退休費,人生也算安穩無憂。一天來了個什麼檢查單位,說,咦,你們廢水排放不合格喔,已經不景氣的年代,工廠哪肯花前再處理什麼廢水,那,就應聲倒閉吧。

       你的外婆哪曉得什麼廢水排放,她只知道做拉鍊,可以做一輩子。她哪知道工廠會倒。種田人,今年無望,望後冬,做工人,頭路沒了,下一頓在哪裡?

       秧秧,你看,工廠旁的那些田地,還春夏秋冬地種著生命,但那些工廠裡的男孩女孩早已離開殘破斑駁的廢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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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秧之書二

 

       秧秧,舅舅並不是要跟你介紹照片中的丹丹漢堡店。而是要告訴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舅舅小的時候,這丹丹漢堡的所在,其實是一個孩子們遊戲的天堂。喔,不是那種現代社區規劃給你們這些小朋友,有安全地墊,有溜滑梯、盪鞦韆、翹翹板那樣的小公園哩,而是像懷舊漫畫哆啦A夢裡畫的,泥土地和綠草茵雜錯交織,邊邊擺著幾根或許在某工程中廢棄了的水泥圓管,可以讓胖虎開演唱會,讓小夫炫耀高科技玩具的空地。

       當然,我們那時的小孩沒幾個有能力玩得起什麼高科技玩具,在空地上,我們通常玩那些不用花什麼錢只要有人就可以玩的遊戲。踢罐子、跳房子、一二三木頭人、紅綠燈、剪刀石頭布。最喜歡下過雨後,空地上積起一方一方小水窪,水窪裡,游來游去一群一群小蝌蚪,打著赤腳,孩子們不怕溼了褲管,髒了衣衫,一個個踩進水窪,笑聲繽紛如雨後彩虹。又何止是空地,那時好像水溝路邊,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們興起,隨時隨地,都可以跑進其中,抓起些什麼蟋蟀什麼魚來。

       年幼的我們並不知道,世界在我們周遭已經劇烈地改變著。有一天,卡車開進空地,卸下一堆ㄧ堆小山般的沙土和石塊,我們照樣玩,衝上小山,然後衝下來,衝上去,再衝下來。我們在小山腳下的角落發現一隻小小狗,一動不動,沒有呼吸了。我們到雜貨店買了色紙,要了瓦愣紙,做墓碑,折紙花,埋了小狗,上香,為一生命之逝珍重莊嚴祝禱。或許,我們真的落了幾滴淚。

       隔天,墓碑紙花不見了。小狗不見了。彷彿小狗之死不曾發生。

       大人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用不知道什麼方式處理了小狗的死?

       大人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蓋起了更高更大的樓房。

       我們成了大人。世界變成丹丹漢堡。

       但是,秧秧,你知道,世界並不是一開始就是丹丹漢堡。丹丹漢堡也不會永遠都是丹丹漢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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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秧之書ㄧ

 

      秧秧,眼前你所看到的這一大片柏油空地,在我們二十年前搬來的時候,可是一大片,一大片彷彿沒有盡頭的稻田哩。舅舅青春衝動的那幾年,最愛就是站在二樓陽台上,看著夏天裡田野像是海洋一樣的綠,秋收季,有些稻浪翻成金黃了,有些還沒,漸層於綠和黃之間,我們把它稱作青色好了。那時,身體像這些作物一般急速成長著,奇怪,心裡卻又有些什麼比生長激素分泌得還要快般似乎就要整個滿溢出來,而那些回憶中的風景,可以吸納、包含這一切。

       十八歲那年,舅舅離開小鎮,去城市唸大學。有一陣子,因為世界變大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不再需要這些風景,這些年復一年的循環往復。稻田於是漸漸改變了,它先是休耕,然後荒廢,成為雜草叢生的野地。不知不覺的有一天,推土機開來,張開、舉起它的機械大手,把草拔起,將地填平,鋪上柏油。晚上,攤商小販來了,吃的、喝的、穿的、玩的,還有閃亮亮的歌舞秀,強強滾的大摸彩。金熾熾的電火球成排成排染亮暗黑的夜間荒原。

       是一種文明的演化嗎?從農業而工商,進步的世界好像應該這麼一路向前行?

      但,沒有。錢潮人潮並沒有跟著聲光效果一起滾進這片不再耕作的土地上來,賣鹽酥雞的瞪著整鍋沒賣完的炸雞塊,電動遊戲台在偌大空蕩的場面中發出歡鬧的音效,小歌星不知道該不該對著空無人煙的台下繼續擺動她的臀部。這不是一個好的生意場,生意人就不再來了,有一天。冬天來了,冷颼颼的風刮擦著再度成為無用之土的土地。

       有一天,某企業集團租下空地做為員工停車場。白天大太陽,整齊停放的一排排轎車放射出可以刺瞎人的金屬光芒。夜晚,空地便又空了下來,那空,彷彿一種等待,等待會不會有更大的熱鬧繁華要來。

       然而,沒有。只有在靠大馬路的那一頭,後來開了一加簡陋搭建像違章的燒烤店,和一家名字帶有色情意味的辣妹檳榔,徹夜不眠的孤單。

       秧秧,舅舅一直以為,滄海桑田是得花上一輩子、一百年、一千一萬年才會看得出那造化力量的事。不知當你到了開始能夠記事的年紀,眼前空地又將是何種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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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秧之書

 

人物介紹

       秧秧,本名洪祐捷,其他還有卜吉、米奇等隨大人喜好而取的小名。2008年3月30日預產期當天出生於彰化市基督教醫院,在可預期的未來,應該也會在彰化成長,成為一個已彰化為故鄉的小孩。那麼,台南呢?台南新化是秧秧媽媽的故鄉,也就是外公外婆家,想來,那應當是個秧秧在週末或者暑假寒假才會暫時居留的地方吧,就像很多台灣小孩對於長假或過年時的回憶一樣。秧秧可能會記得外公總是在黃昏時抱著他去外頭散散步,看看天空,認識世界,但秧秧還那麼小,他也可能什麼都不記得。更何況,秧秧只是有時候才回來台南,他的媽媽嫁去了遠方,台南很難成為秧秧的故鄉,秧秧的家。不可否認台南卻仍是秧秧的一部份,因為台南是秧秧媽媽的故鄉,秧秧媽媽家。這樣,實在應該讓秧秧也多認識台南新化小鎮一些,或許會讓他記得,當他不記得的時候,也就是當他還小的時候,鎮上是什麼樣子的,在那個樣子裡,外公外婆和世界上的萬物都疼愛秧秧,期望他在愛裡長大。那麼我就來寫下一些備忘錄給秧秧吧。我是誰呢?我是秧秧媽媽的哥哥,秧秧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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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薯的滋味

刊載於2008/12/1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小時候挑食或者不把碗裡的飯吃完,大人們的老生常談永遠是,在我們那個只有蕃薯籤可以吃的年代如何如何。說得嘴角全啵,只是,對小孩子來說,沒有親身體驗過的,永遠不會成為記憶。

       我記得的是,隆冬時節,稻割過了,來春的土猶未翻,親族大小吆喝齊聚旱涸的田畦間,撿土塊搭土窯,燃柴燒紅了,把蕃薯丟進去,亂棍打平。等待番薯悶熟的時間,賽跑,老鷹抓小雞,木頭人,遼闊的土地上,小孩長大前,大家族即將散去的最後團員時光。幾十分鐘後,扒出蕃薯,又燙又熱,剝開沾滿塵土的褐黃外表,露出暖黃色的、冒著煙的內裡。

       多年以後,台北東區街頭,朋友遞過來一粒蕃薯,說是街頭最新的熱銷商品。我訝然,這不是家鄉小鎮這幾年打出名號的特產小吃嘛,我竟然在異地,從一個都市人的手中,這才第一次吃到。這也才想起,有多久沒有嚐過蕃薯的滋味了。急忙剝開,熟悉卻久違的暖黃內裡,咬一口。怎麼會是冰的?我的溫暖回憶置放在城市生活的體溫中,竟已變得如此冰涼了嗎?

       這是冰烤蕃薯,最新研發的吃法,不好吃喔?朋友說。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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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載於2008/06/25人間副刊

那時與現在
那時,我就站在你身後,我的食指和你的肩膀之間只有0.0001公分的距離,但我終究沉默;現在,我終於對你說了,只是我們相距10000公里,而且,那裡,你收不到訊號。
 
我在……
東京鐵塔,以及木村拓哉、村上春樹、奈良美智、電車男、櫻桃小丸子、七龍珠、KERORO、無印良品、料理東西軍、JR、摩斯漢堡、AV女優。釣魚台?啊,我在美麗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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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水泥牆面上,豔紅色油漆勾寫出斗大四字楷體,以廠為家。那是八○年代的精神標語,比保密防諜或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還叫人信仰、服膺。那些字寫在新化鎮愛惠拉鍊廠廠房外牆上,每天早上七點半,當工廠壯麗的鐵製大門緩緩向兩邊打開,群蜂般湧入的藍色制服作業員們不用抬頭,迎面便是那諄諄訓誨,彷彿小學生脫掉鴨黃色小帽向校門口的國父銅像敬禮。而大批大批進入工廠的人們的確也那樣相信著,只要以廠為家,即使將來無法出人頭地,總也能吃穿不愁,積攢起些什麼,甚至實現了什麼。工廠真的也替員工起了宿舍,許多異鄉遠來的男男女女,就住在裡頭,朝朝夕夕,眉來眼去,後來成了親,雙份薪,養兒育女生活果真以為從此可以這麼過著下去。

    每天每天,擔任小學教員的爸爸,用他的野狼125載我和妹妹到學校後,總還會踅回家一趟。一身藍色制服的媽媽已經等在門口,手上提著內裝隔夜菜的便當盒,跨上爸爸的野狼,側坐,媽媽總是側坐,雙手輕輕攬住爸爸的腰。野狼爸爸再度澎澎澎嚎叫起來,在掠身的風中,載著媽媽一路往愛惠拉鍊廠迤邐而去。黃昏五點下班時野狼的坐次則通常是這樣的,爸爸前面的油箱上坐妹妹,我三明治般的夾在爸爸和媽媽中間,因此媽媽的手只能抓著狼屁股上的置物鐵架。一家四貼,澎澎澎,狼嚎消失於小鎮暮色中。

    然而,故事並未隨著下班而結束。那款年代裡,想加班多攢點錢的人們總不怕沒班可加的。廠房入夜以後依舊明亮如白晝,機器似永不疲累般運轉轟轟不休,倒是廠房外牆上紅熾熾的「以廠為家」,籠罩在黑暗中已經看不清楚了。有什麼關係呢,大家不都已經是這樣了嗎。那時的廠房,幾片未油漆的水泥牆覆上浪板屋頂,甚至全以石棉瓦和鐵架組裝搭蓋,就完成了,而誰,又不是那樣地過著活的呢。

    我們家當然也還不能閒下來。晚飯過後,爸爸的野狼載回來幾個裝飼料用的那種大塑膠袋,每個都裝得很飽,鼓鼓一大包。倒出來,粒粒分明,都是拉鍊頭,以及成綑成綑待完成的拉鍊,是媽媽要爸爸去工廠裡批來的。花白的客廳日光燈下,夜間蚊蟲繞飛,爸爸擦亮火柴,點起鱷魚牌蚊香,拿出矮木凳,坐定,推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便一手拉鍊頭,一手拉鍊,組裝起來,動作熟練流利,像是經年累月過了,一點不像是白日裡操寫黑板吼罵學生揮舞藤條的小學教員。這時,媽媽還在門外庭前就著大鋁盆戳洗全家伙在外頭走跳一天後換下來的汗臭衣衫。阿公則踅到店仔頭,與人吃菸、開講。聲寶彩色電視機前,阿嬤聽不懂國語連續劇《秋潮向晚天》,已經點起頭來了,突然一頓,驚醒,看見爸爸正在裝拉鍊頭,順手也拿起一綑,閒著也是閒著,只是,茫茫老花眼很快就讓老人家吃不消,揉了幾下眼睛後,便又點啊點起頭來。

二樓的窗口也亮著,隱約有歌聲,沈雁的〈俏如彩蝶飛飛飛〉,是姑姑正在唱,她正打算過幾天在美惠布莊同事的結婚喜宴上獻唱這首。媽媽抱著一臉盆脫完水的衣衫上樓頂的陽台晾時,經過姑姑房間門口,聽見那略有些走音的歌聲,但她可不認識沈雁是誰,她心裡只想著趕緊將衫褲晾完,好下樓跟爸爸一起組拉鍊。

    一百五十條,十塊。

    我和妹妹已經在書桌與樓梯間來回窺察多次了,我們多麼想加入阿嬤和爸爸媽媽組裝拉鍊的陣容裡啊,但媽媽是不允許的,她說,若是讀沒冊,大漢以後不驚沒做拉鍊的機會。所以,除非把功課做完,每一次月考且保持全班前五名,那麼在睡前刷牙的空檔,我們會被特許一人拿一張小板凳,坐在爸爸媽媽身邊,一手拉鍊頭,一手拉鍊,學著大人們的動作組裝起來。媽媽將我們組好的拉鍊一把一把綑起來,一百五十條十塊。然而,我們小孩子哪懂得大人們心中的盤算呢?我們只是貪愛著依偎在大人身邊的時光而已,在規律地做拉鍊的節奏中,蚊香的味道,紗窗上壁虎的叫聲,門外路燈暈黃的光線,鄰居拉下鐵門的喀啦聲,雲層裡透亮的月芒,摩托車穿過街道的長音,貓從圍牆上跳下的身影,三合院邊廢棄古井裡的嘆息,雜貨店鐵皮屋簷上暗中竄長的九重葛,姑姑換唱林慧萍的〈往昔〉,阿公睡前的最後一支煙,時鐘隱隱約約不甚明白的滴滴答答,以及年輕夫妻關於未來的夢。所有所有,都雜揉在我和妹妹漸漸模糊的睡眼之中,如夢。

    醒來的時候,以家為廠的八○年代,竟已是那樣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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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至今三個多月囉,
如今在島北的一個觀光小鄉某國中服替代役,
趁空應鴻鴻導演之邀將他的電影新作《穿牆人》改編成小說,
小說即將於10月30日出版,
電影也將於11月9日全台上映,
將小說的前五段貼上來和大家分享,
當然,欲知後話就得看書或到戲院捧捧場囉。

穿牆人
導演.編劇╱鴻鴻 小說╱許正平

1、 機器人
不久的未來,小鐵十七歲。十七年以來,小鐵的生命展開第一次盛大的移動,搬家,跟著爸爸媽媽,離開他從小生長的舊鎮,前往一個陌生的,他方。離開那天,上車之前,小鐵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從此改變了小鐵對過去的印象。一直,小鐵以為他身在其中長大的這個家,這個地方,雖然說不上幸福快樂的日子,偶爾還是會長出一些溫馨的小花朵,然而,在此刻的回望裡,他眼中所見,卻彷彿遭到盜匪洗劫或核彈爆炸後的,那般殘破荒涼的,廢墟。小鐵從此明白,並且記得,這就是所謂的,過去。
最後,小鐵看見爸爸帶上家門,匡一聲,永遠地將它關上。爸爸手上抱著什麼,順手一擲,什麼便一頭栽進路邊成堆的廢棄物裡。小鐵認出來,那是,機器人,紅心。
機器人紅心,小鐵滿週歲那天抓週抓到的傢伙,並且陪著小鐵一路長大。他曾經代表著小鐵的未來,在當時,他是最新被人類發明出來的科技一種,號稱可以陪伴所有獨子化社會裡所有寂寞不已的孩子們長大,並代替父母教養他們成為傑出的下一代,小鐵的爸爸輸人不輸陣再貴也要買來一隻送給牙都還沒長全話也不會說的小小鐵。幾年過去,小鐵是否具有成功人士的雛型猶未可知,倒是養成了對機器人喃喃自語的習慣,太多個爸爸媽媽忙到人間蒸發的夜晚,小鐵和機器人面對面,唯一的朋友,真實的,想像中的,許多話,只能對他說。機器人的心裡有一個接收感應器,每當小鐵說話的時候,感應器便微微微微地發出紅光,把小鐵說的字與句子錄進去,等小鐵說完,機器人便原封不動一字不漏地把它們再說一遍,小鐵驚異,聽著自己的聲音經過別人的嘴巴傳出來,他覺得,那是住在另一個世界,譬如黑夜裡遙遠的星球上,的自己,正貼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對他說出一個接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現在,機器人躺在廢棄物堆裡,跟小鐵回頭時看見的一切,一起成為過去。機器人的關節舊了,鏽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腿就已經瘸了,他靜靜地被留在那裡,不說話,就像青春期以來的小鐵,經常性地保持緘默,不表達,不辯解,只是撇過頭去。
小鐵趕緊撇過頭去,因為他彷彿從紅心無言的黑色眼睛裡看見了什麼,而什麼就要從他的心裡經過喉嚨衝出來。小鐵不可以,小鐵很酷。小鐵撇過頭,把過去留在過去,然而,小鐵沒有發現,他的手指在他撇過頭的瞬間輕輕地貼上他的大腿慢慢彈奏起來,從那裡,傳出無聲的音樂。

2、 實境城
實際上,不只是小鐵的過去,而是這個島上所有人的過去,幾乎已全都在不久的未來被毀壞怠盡了。
許多年前,當那些被賦予進步與偉大之名的事物開始一件又一件在島上登陸,重機具器械鎮日轟轟敲打,煙囪一根根立起,悚然直入天際,煙霧噴發與白雲攪拌一起,滋養稻穀的雨水飽含酸腐物質降下,高速公路筆直截斷昆蟲和動物們的季節遷徙路線,從此,整座島便像偷嚐了禁果般,註定再也回不去原始天真的最初。天氣彷彿是生病老人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烈怪異,降雨時節路斷橋崩,一半的島嶼陸地成為茫茫汪洋,旱季裡島上的所有河流憑空消失,人們被迫放棄再也長不出花朵的土地,往越蓋越高的摩天建築群遷徙,人生中的大半時間他們依賴橫越過高空的捷運和高鐵系統在兩地之間到處移動,而從不下到地面來,若有那些仍殘留在地面上的,要不是因為貧窮而無力高升,或者便被視為異類怪胎,甚至有謠傳在這群受污染的族群之間,某些身體變異正在發生。
突如其來,猝不及防的一次大地震,終於讓這種種問題惡化成毀滅式的困境,地層下陷使得殘破的公共運輸網絡重建困難,不穩定的供電系統讓經濟持續性的低迷,沒有在地震裡死去卻破產的人們一個一個選擇從摩天樓最高處往下跳。疲於挖牆補洞的島國執政者終於決定壯士斷腕,整個棄置再也不適合從事生產和居住的土地,舉債引進法蘭西國民間與官方最新合作研發的高科技網絡都市計畫,在島的北中南三處打造三座科技城市。在這些名為「實境城」的都市裡,核能全面性地取代其他能源成為動力來源中樞,電腦系統透過精密複雜的計算,控管運輸、傳播、消費等各項民生日常的連結,甚至氣候、自然災害等變因也被考慮在內,以防止各種突發的狀況中斷城市的正常運作,或帶來無法收拾的災難。為了吸引島國居民往實境城集中搬遷,政府也提供給入住者在住居、教育和稅賦各方面的長期補助。
「在實境城,重新展開你的人生」;「你的美麗未來,你的實境城」;「從此,他們在實境城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各式各樣的電子標語,透過網路系統,深深植入島國人民的腦細胞。
小鐵的爸爸媽媽就是在這樣的慫恿下,對小鐵宣布了他們對鎮上老家的棄守。「我們要搬家囉!」媽媽的臉上閃過一抹笑容,那是天天與爸爸吵得不可開交的臉上久久不曾看過的,彷彿,只要搬家,夫妻之間長年的怨懟也一筆勾消了。讓小鐵迷惑的是,曾經對紛紛往摩天樓搬遷的同輩友朋們嗤之以鼻而堅信自己死守地面是對的的爸爸,一旦決定了遷徙計畫,卻一反從前,開始把實境城的進步與便利掛在嘴邊隨著菸圈不斷噴出:「我告訴你,這絕對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明。」媽媽聽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鐵覺得,他過去十七年的人生,好像只是一場夢。

3、 列車
離開舊鎮的列車即將開動,小鐵隨著爸爸媽媽對號落座。許多人也正在上車,一家人,老夫妻,小兄妹,大家都一樣,都要出發往實境城去。頭髮斑白的列車長從車廂的另一頭緩緩走來,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制服,向每一位旅客輕輕點頭,微笑致意。
和垂垂老矣的列車長一樣,這鐵道其實也是老掉牙的阿公了,如若不是地震後的高速鐵路系統遲遲無法完全修復,或者早已拆除廢線。而今,老鐵道擔負起將人們運送前往實境城的重責大任,也許竟是它最後一次的任務,最後一次的盛況。
老列車長經過小鐵與爸媽身旁,停了下來,說,慎重的語氣卻不失親切:「你們坐的這裡是逃生位置喔──安全窗──要是遇到緊急事故的話,不要驚慌,打開這個玻璃罩」,他指指車窗旁鑲在車壁上透明小匣,「拿出裡面的鎚子。然後敲破窗子四個邊角。別擔心,這是安全玻璃,一敲開會全部粉碎,不會傷到人。最後,你們要幫助其它乘客從這裡逃生,懂嗎?」
爸爸媽媽像小學生一樣膽怯而順從地點點頭。
「旅途愉快,一路平安!」老列車長離開了,列車在鐵道上緩緩滑行起來。
小鐵看著窗外慢慢落在身後的風景,看看爸爸媽媽,媽媽緊張地伸出手握緊爸爸的手,爸爸也回握著媽媽,安慰她。小鐵又回頭去看窗外,耳邊仍回響著列車長剛剛說過的話,他有一種奇異的幻覺,彷彿那些剛剛經過的風景,會在他們經過之後,便一一崩解,再也不存在。小鐵忍不住回頭張望著,手指不自覺地在大腿上敲打起來,音樂,無聲的音樂從他的指尖流洩而出。

4、 菸盒
小鐵擁有一個漂亮菸盒,金屬製的,銀色盒面上烙刻著巴洛克雕花,華麗又復古,小鐵非常寶愛它。然而,小鐵並不拿它來裝菸。小鐵不抽菸,他把他愛吃的m&m’s巧克力拆封,一顆一顆裝進菸盒,邊吃邊數,紅,黃,綠,藍,橘,巧克力色,一共六種顏色。小鐵擁有一個裝滿m&m’s巧克力的菸盒,這讓他有些神氣,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實際上,菸盒是從爸爸那裡偷來的,小鐵這樣想,反正菸盒是爸爸的老闆送的,而爸爸每天每天都在家裡幹譙老闆對待他像在對付一條狗,可見得爸爸有多討厭他的老闆,同理,爸爸一定也不喜歡老闆送的東西,那麼把它拿走應該沒有關係吧。也的確,爸爸似乎從來也沒有發現「菸盒不見了」這件事。

5、 鋼琴
轉學到實境高中第二個星期的第四天,菸盒不見了,這件事被小鐵當作一個隱喻,對他自己在實境城的生活下了一個註腳──小鐵,不喜歡實境城。
事情是這麼發生的。下課時間,小鐵從書包裡拿出菸盒,在往嘴巴裡塞進幾顆巧克力之前,他端詳、摩梭著盒面上美麗雕花。突然,教室窗外飛進來一隻手,一把將菸盒搶走了。
「酷喔!抽雪茄欸!從地上來的就是不一樣。」
「呀,什麼啊,只是巧克力嘛,遜咖!」
小鐵聽見搶走他菸盒的同學在走廊上七嘴八舌三姑六婆。其實他知道,一開始,同學們就對於他這個從地面上來的傢伙充滿了疑慮。他們找他說話想探他的底,但卻總是和他保持著一定距離,好像他身上可能蟄伏著什麼傳染病似的;他們看他上課總是在睡覺,於是暗地私語著他晚上一定很用功偷偷練功吧哈哈。小鐵不屑,睡覺就只是睡覺,這麼簡單的事有啥好八卦的,但他懶得轉過頭去,向那些無聊的摩天樓小孩辯解,他趴下去於是,繼續睡他的覺。
但這次被搶的可是菸盒啊,小鐵的十七歲最無厘頭的執著,他必須為之拼命。一個箭步,小鐵跨上椅子,以九十度抝折身體後隨即攤平成一百八十度躍向窗外,一定要,奪回屬於他的寶物。然而,就在菸盒伸手可及的剎那,小鐵感覺他的雙腿猛然被誰往後拉了一把,硬生生將他掛在窗台上,一半身體在走廊上,另一半還留在教室裡。在正好經過的女同學眼中,小鐵就好像被卡死在牆裡面一樣。「幼稚!」女同學下了這樣的註解,小鐵彷彿聽見一個把他未來的高中生活正式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宣判,手腳一軟,只見眼前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有什麼東西便往欄杆外的天空飛了出去。是菸盒,奪盒人把它順手扔向遠方的操場了。
小鐵抬頭朝天空深處吐一口氣,天都已經黑了,他也尋遍每一個可能或不可能的角落,但菸盒遲遲未肯現身。手腕上的液晶手錶嗶嗶嗶響起來,提醒他補習時間到了,電腦老師催魂般的聲音透過電子擴音器幽幽傳來:「同學們,別忘了我們今晚的約定,雙木林電腦,不見不散。」
小鐵拖著沉重步伐,朝地上落葉掃去一腳。
相較於小鐵如此這般把新生活過得疲憊衰老,小鐵的中年爸媽對於實境城中的一切則展現出一股婚姻生活裡前所未見的狂熱。爸爸訂閱了最新刊行的實境Times,每天早晨,邊吃著燙舌的早餐,邊過份認真地對最新出爐的世情時事發表評論與擔憂,譬如,「唉,和談又破裂了,恐怕又要打仗」、「咦,地中海發現新的突變魚類啦,會不會吃人哪」、「哦,這……」、「啊,那……」,發語詞和感嘆句多了,好像隨時都可能闖進一隻遠古來的恐龍,猛然扯爛當下安全得好不容易的生活。另一邊,廚房裡的媽媽則忙著學習使用實境城裡最新發明的各種科技家電,料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基因重組食物,她不僅逼小鐵吃下蕃薯和馬鈴薯混種後的蕃鈴薯,也順便建議小鐵爸爸讓小鐵放棄從小彈到大的鋼琴,改學電腦。「都搬到這裡來了!誰不懂電腦,誰就註定當低等生物!──補習跟得上吧?」媽媽如是說,把雞和鴨交配後的奚鳥肉夾進小鐵碗裡。
「別問我。」酷。
「喂,當你媽很累耶,關心你也不能問一聲?」
「去都已經去了。」不然還能怎樣?
「如果你想繼續學鋼琴的話,等考上大學──」
「逼我去練琴也是你們,說不要練琴學電腦比較好也是你們,誰問過我啊!」
小鐵抓起書包,頭也不回地飛奔出去,他沉浸在一種狂亂的情緒裡,眼前昔日舊鎮的建築鋪列於兩旁展延出一條荒寂道路,他奔跑著,瘸著腿,瘸著腿的機器人一跛一跛朝他走來,心口微微紅光,從那裡傳出音樂,那是小鐵的指尖正不由自主瘋狂彈奏著的。小鐵低頭看著自己高速移動的手指,暴雨般敲打著電腦鍵盤,敲打著機器人的心口,敲打出音符,激昂的音符撼動著整個世界。小鐵看見身邊的電腦老師和同學全都露出萬分驚恐的表情,「地震!」、「又有地震嗎?」,小鐵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將他抓住,往後拉,紅光熄滅,機器人退遠,舊鎮崩毀。小鐵回到現實,停止了用敲打鋼琴的方式彈奏電腦鍵盤,震動隨之靜止,只剩同學們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跟隨老師敲打鍵盤整齊劃一的聲音,沒有人出岔,沒有任何事發生。
小鐵歪伏在桌上,像戰敗後被遺棄的無名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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